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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可对话付强:来过,拼过,是否就已足够?

2026/10/7 23:44: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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撰文|张 南

编辑|黄大路

设计|甄尤美

2026年8月,付强参加了一次大学同学聚会。毕业整整40年,他是班里年龄最小的男生,还有一位女生与他同岁。

这意味着,当他也退休时,班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退休了。除了少数仍在经营企业的同学,大家开始面对相近的问题。

过去聚会,他们更多谈事业;有一个阶段,谈孩子。现在,话题转向了人生。

“一个是回顾前面,一个是展望未来。”付强说,自己也在通过同学之间的交流和观察,重新考虑往后的生活。

两个月后,在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特别对话中,贾可问他:“我退休了”这句话,是怎么说出口的?

“就是退休了。”

他的回答很短。相较于外界可能赋予退休的种种意味,付强并不觉得这件事需要一个特别的解释。他说,自己在五十七八岁时就已经逐渐离开执行层面的工作,从半退休到退休,顺理成章。

但这场对话里,有另一个问题,他始终没有给出确定的回答。

来过,拼过,是否就已足够?

贾可几次把话题带回这里。付强承认创业没有达到目标,也肯定那段经历值得,却不愿意据此为自己作一个总评。

“现在还没到给自己定性的时候。”

退休是一件可以确认的事。怎样看待此前的人生,怎样度过此后的人生,他还在想。

退休后不只剩下过去

付强没有把退休描述成失去舞台后的无所适从。

“可能很多人退休后一下子缓不过劲来,我倒没有这种感觉,也不觉得特别纠结。”

在他看来,不再承担日常执行工作,并不意味着对行业不再关心,更不意味着人生到此为止。他仍然有感兴趣的事情可以思考、可以涉猎,也仍有人来找他探讨问题。

变化主要在于比重。他用“九一开”变成“三七开”来形容这种调整。工作时不可能只有商业,退休后也不可能与过去做过的事情彻底断开。

对于爱驰,他给出了一个明确而有限的身份说明:创始人、创始股东。他说,自己从2022年开始逐渐退出执行层面。至于公司的现状和将来,他不愿展开。

“我觉得不方便谈这件事,也不是我想谈的话题。”

贾可继续问,爱驰现在还在?

“对,还在。”

这场对话没有由此获得一份关于爱驰现状的完整解释。付强愿意深入讨论的,是自己怎样走到今天,以及后来才认识到的能力边界。

他也不接受“疗伤”这个说法。

没有因为创业未成就觉得没脸见人,也没有因为不再处于某个岗位而产生那么大的落差。他认为,有一件事需要想清楚:无论过去担任职业经理人,还是后来创立爱驰,品牌与企业都曾给个人加上许多光环。

“把这些东西褪掉,大家都是平常人,应该有平常心。”

如今,仍在行业里做事的年轻人来找他交流,他愿意见。对方可以了解他的经历,他也能从对方那里了解新的变化。这种交往不再完全围绕一个职位展开,但并没有因此失去价值。

那些成绩确实属于他

2006年,《汽车商业评论》创刊,付强也从一汽-大众来到上海大众,开始负责斯柯达。

在一汽-大众,他是公司成立后七十几号员工。按照他的说法,前面50位基本是领导干部,他们这些“小兵”从50号以后往后排。他把自己称为“坐地户”。

到了上海大众,他成了“空降兵”。

这不仅是从北方到南方的生活迁移。两家公司虽然有同一个外方合作伙伴,技术语言和工作中使用的德语相通,但各自形成的企业文化并不相同。

付强要适应新的体系,也要为一个新品牌寻找位置。

他认为,斯柯达当时最难的并不是产品。大众集团的技术基础和上海大众的制造能力,提供了支撑。困难在品牌:它如何与大众区分,又怎样改变消费者既有的印象?

在他的回忆中,斯柯达并不是从零起步,而是“从负做起”。此前以贸易方式进入中国的产品缺乏完善的售后体系,留下的品牌印象并不理想。

贾可记得,那段时间的斯柯达声势很大,甚至让他感觉品牌势能几乎超过大众。付强当场否定了这个判断。

“应该讲不对。”

他把当年的表现归于市场机会、企业支持和一支有干劲的团队。那些从原有岗位抽调过来的同事,在新品牌里得到了发挥的空间。他们动静大,是因为有动力,并不意味着斯柯达已经超越大众。

但他也承认,自己希望为斯柯达走出一条不同的路。

大众集团中国时任负责人范安德(Winfried Vahland)曾调侃他:怎么感觉你把斯柯达做得有点朝奥迪的方向发展?

付强坚持的是:“大众是大众,斯柯达是斯柯达,不要用大众原来的模式来套斯柯达。”

这里已经出现了他后来反复谈到的“边界”。

在中国市场寻找差异化,可能是一道有解的经营题;但这个解法未必符合集团对全球品牌的整体安排。做到一定程度,就会碰到大框架的约束。

多年后,付强没有简单地认定集团错了。他反省的是,当时自己的格局是否足够,能否更有效地与高层沟通,为所负责的业务争取更大的空间。

斯柯达也给过他重要的自信。

此前有人说,奥迪好做,谁来都能做好。他想证明,相似的事情,换一个品牌、换一个起点,自己仍有机会做好。

“很多事情是事在人为,并不是事情摆在那里,结果就会自然出现。”

这份自信有具体的工作作为支撑。不能因为后来的创业没有成功,就把此前的成绩一并解释成平台的馈赠。

能解决复杂问题不等于能创办一家企业

付强的职业经历,并不是在单一岗位上的持续晋升。

汽车专业出身的他,最初在产品工程部门工作,也曾赴德国学习。后来给负责财务的德方副总经理做助理,不得不重新学习财务。再后来,他转向营销。

到2005年,他结束了在奥迪的那段工作,又回到一汽-大众财务岗位。经过六七年的营销实践,他更希望继续做营销,于是开始寻找新的机会。

这种跨专业、跨企业的经历,让他积累了多种处理问题的方式。

在北京奔驰,他面对的是两套销售体系的整合。北汽、戴姆勒、利星行,以及不同机构的利益,需要在一项工作里协调。与此同时,日常销售还不能滑坡。

贾可说,那段岁月应该给了他更多力量。付强的回答却是:“更多的是‘摧残’。”

他解释,所谓摧残,是要花很多心血,承受压力,还要受委屈。事情做完,他觉得疲惫。但这些经历也提高了他的认知。

到了沃尔沃,他又获得一个新的舞台。

付强回忆,自己最初接触沃尔沃时,对方曾考虑让他与一位外籍同事搭档,共同负责业务。他在此前的合资企业里熟悉这种安排:两个人商量,面对不同股东时彼此配合。

但他也知道这种机制的局限。

“到了拼刺刀、救火的时候,它就可能成为累赘。”

后来真正加入沃尔沃时,职责和交接安排变得更加清楚。他在这里接触了智能化、电动化方面的变化,并把这段经历视为后来创办爱驰的启蒙。

回头看,付强拥有技术、财务、营销经验,也在不同文化和利益关系中工作过。他解决过困难的问题,带过团队,做过从头起步的品牌业务。

但创业之后,他发现,这些经历并不等于已经完成了创业所需的准备。

“我过去也认为自己创过业:奥迪从零开始,斯柯达从零开始,也面临过复杂情况。但这些积累实际上不够。”

他用了一个直白的比喻:

“你确实会水,但你是在游泳池里。”

贾可接过话:“没有在大江大河里。”

“对,不是一回事。”

放开了绳子也未必知道怎样奔跑

谈到爱驰,付强首先承认,自己的创业“相对比较被动”,仍带着职业经理人的姿态。

到了2021年,他反复思考过,依靠自己此前的积累,甚至当时整个创始团队的力量,是否还能把企业带得更远。

他的判断是,缺少一些关键要素。

能够明确说出来的,是资本市场上的能力。另一部分,他称为“纯草根能力”。

付强认为,职业经理人的经验是在既定框架中形成的。即便曾经有很大的业务空间,即便不断扩展边界,也不代表已经能够脱离框架组织一家企业。

他用了一个更尖锐的比喻:原来是一条被绳子拴在桩子上的狗,而不是野狗;即使把绳子放开,对奔跑的想象力仍然有限。

贾可说,是不是总觉得还有一根绳?

付强没有把它简单归结为心理束缚。他谈的是行为空间、想象空间,以及由此形成的能力边界。

“我只能这么讲了。”

他接着说,仍有很多边界,有很多无法突破的底线。至于这些话没有展开的部分,对话也停留在那里。

能说清楚的是:补齐能力需要时间,但创业未必给你足够的时间,更不会无限度地允许试错。

这是他解释职业经理人创业困境的一种方式。他认为,一些连续创业者在造车方面有短板,可以通过聘请职业经理人弥补;而创始人自己的能力边界,却会成为整个组织的边界。

这一判断来自他的亲历,也仍然是他的判断。它并不能直接推导为所有传统汽车人的共同命运。

贾可又提出另一种可能:已经有过创业经历、相对财务自由的人,再来造车,会不会更多是为了理想?

付强不赞同。

“没有理想,大家不会出来创业。”

他认为,没有一个想做成的事情,连团队都难以组织起来。别人为什么要与你一起做?如果说出来的目标连自己人都不能相信,又怎样共同往前走?

问题不在于谁的理想更纯粹。

那些连续创业者第一次创业时,也没有那么多钱。不同之处,更多在于他们此前经历过什么、形成了哪些能力。

付强并不愿意用理想的有无,为结果作一个简单解释。

值得不能代替成功

这场对话中,贾可曾试着为付强提供另一种衡量方式。

虽然创业没有那么成功,但获得的认识能够帮助后来者,这是否也算一种成功?

付强没有接受。

“成功谈不上。”

他对成功的定义,落在企业本身,而不是创始人的个人收获上:一家企业能不能持续发展,能不能到了日后有没有他、有没有最初的创始团队,都不再那么重要的阶段?

在他看来,爱驰没有达到这个目标。

“这与最初创业的初衷不一致,也与最初想为行业做事、作贡献的立意不一致,所以是不成功。”

这也是他认为自己能够在2021年年底决定放下的原因。企业如果能够发展下去,未必一定要由他继续掌握和推动。

但放下具体工作,不等于所有牵挂随之消失。

他提到了最初支持自己的股东、一起做事的创始团队和员工。

“每每想到他们,还是觉得挺对不起的。”

付强说,企业后来真正出现问题,并不是在自己手上;但紧接着,他又补了一句:“这些人是因为我们而来的。”

后一句,比对责任时间的区分更难绕过去。

他记得,员工加入时,自己曾提醒:如果家里要依靠这份工作生活,他不建议来;如果想搏一把,这里的经历会比成熟体系里更浓缩。研发、制造、管理,不同岗位的人,都可能在一两年里经历过去很长时间未必能经历的事情。

他也看到许多人确实有所收获。

但收获并不能取消后来发生的困难。企业走下坡路,员工要重新找工作,有的人连家庭生活都受到影响。

“有时候想起来,还是挺揪心。”

因此,付强说那段创业经历值得,并不是说一切代价都已经得到补偿。

值得,是他对自己曾经参与、曾经实践一个想法的判断;不成功,是他对企业未能达到最初目标的判断;歉意,则指向那些因为信任他而加入的人。

这几种感受没有在采访中被合并成一个整齐的答案。

20年以后重新看见当年的自己

这次对话属于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系列,也有一些共同记忆,只存在于亲历者之间。

付强记得,当年创办爱驰时,自己拿了不少讲汽车“四化”的书,分给团队阅读。他也记得2019年与贾可在法兰克福讨论出海,后来去实践当时谈过的事情。

回头看,他认为出发很早,也做过扎实的工作,只是后面没能持续走下去。

他把《汽车商业评论》称作行业前行的“说明书”。这个说法不华丽,他自己也知道,但认为实用:能不能更早看见问题,帮助从业者理解正在发生的变化?

说到未来,他又回忆起自己在沃尔沃时第一次认真看特斯拉的情形。

车被开到位于陆家嘴金融广场的沃尔沃中国销售公司楼下。当时,他们很瞧不起它,觉得“这辆破车做得也不行”。说到电动,沃尔沃不也在做吗?

付强没有替当年的态度作修饰。

“但自己创业之后,会觉得当时的看法挺无知,格局也不够。”

这段自我反省,与他后来给媒体的建议连在一起:不能看到别人做了什么,就只回答“我们也能做”。还要理解对方究竟想做什么,为什么这样做,其背后的逻辑是什么。

20年前,他从北方来到上海,想在一个新的品牌里证明自己。20年后,他开始更明确地辨认:哪些成绩来自自己的努力,哪些机会来自时代,哪些本领确实拥有,哪些能力却从未真正建立。

汽车商业评论记录的行业变化,也在这些具体判断里留下痕迹。市场增长时的机会、合资体系内的空间、电动化带来的创业可能,先后进入一个人的工作与生活。

回顾这段历史,不必只寻找成功者,也不必把未成功者写成某种警示。他们怎样作判断,怎样承担结果,后来又怎样理解当初的自己,同样值得留下。

他还在想

谈话接近尾声,贾可再次说到60岁以后的生活。

如果活到80岁,还有20年;如果到90岁,还有30年。往后的时间并不短,是否也应该作些规划?

付强说,自己正在想,还没有想好。

大学同学毕业40年的那次聚会,让这个问题变得具体。以前聚在一起谈事业、谈孩子,如今开始共同面对退休之后的人生。他还在消化那些交流,还在观察,也还在思考。

他没有宣布新的事业计划,也没有把未来描述成已经安排妥当的闲适生活。

贾可邀请他参加10月24日的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庆典。两人又想起,2016年的10周年庆典,他也在。

时间就在这样的交谈里过去了十年。

“活过、爱过、来过、拼过,已经足够。”贾可最后再问了一次,“你怎么看?”

付强仍然没有顺着这个结论往下说。

“我还在思考。前面跟你讲,我还在想。现在还没有办法给自己下结论,也没有一个整体、明确的说法,我还在考虑。”

他并没有否定过去值得,也没有否认自己已经退休。

只是,关于这一生该怎样评价,关于往后还要怎样生活,他还不准备给出答案。

视频回放请点击https://weixin.qq.com/sph/ANUgxXucNK

以下为《汽车商业评论》20周年JackTok特别对话·第02谈对谈全文,《汽车商业评论》整理,此处略有删节。

①

退休之后仍有很多事情可以思考

贾可:前两天联系你,你说自己退休了。今年你刚过60岁,恰好《汽车商业评论》也走过20年,我就在想: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可以退休的?“我退休了”这句话,你是怎么说出口的?

付强:就是退休了。

贾可:这句话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说的?今年还是去年?

付强:按照社保意义上的退休,确实是退休了。

贾可:那是社保意义上。从你自己的心理上,什么时候开始跟人说退休了?

付强:应该比这个时间还早。我五十七八岁的时候,就已经逐渐不在执行层面打拼了,属于半退休状态。然后到退休,我认为也是顺理成章、水到渠成。

贾可:当你在心理上认为自己退休了,是什么感觉?刚开始说的时候,和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现在,感觉一样吗?

付强:我觉得都很正常,这也是自然规律。从当打之年、满血干事,到年纪逐渐大了,什么时间段干什么时间段的事,我觉得非常在理。

可能很多人退休后一下子缓不过劲来,我倒没有这种感觉,也不觉得特别纠结。你不在执行层面做事,仍然有很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可以思考、可以涉猎。

人生并没有到此为止。很多人退休,觉得人生好像踩了刹车,一下子不适应,回到家里也成了一个“怪物”。我觉得要适应这件事。

贾可:你说退休后还有很多事情做,是指非商业意义上的事情吗?以前工作,很多是商业层面的,现在是不是不一样了?

付强:对,其实是比重发生变化。工作的时候,除了商业之外,也不能全是商业,全是商业,这个人就不对了。我认为只是比例发生变化,比如原来是九一开,现在可能变成三七开,大概是这样。

对于原来做过的事、对于行业的关注,你说完全放下,不再去看,也没有人来找你探讨问题,这是不可能的。只是比重发生了变化。

贾可:这样说还是比较模糊。具体说,现在你跟爱驰还有关系吗?还在为爱驰做一些事情吗?

付强:我还是爱驰的创始人、创始股东。

贾可:也就是说,爱驰还在运作,但你已经不做日常工作了,是这个意思吧?

付强:对。实际上,从2022年开始,我就已经逐渐从执行层面退出来了。这家公司虽然是我创建的,但由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,它的机制不断发生变化。所以现在我只能说是创始股东这样一个角色。

贾可:如果方便的话,能介绍一下爱驰现在是什么状态,会走向哪里吗?

付强:我觉得不方便谈这件事,也不是我想谈的话题。

贾可:那行。反正爱驰现在还活着,可以这么讲?

付强:对,还在。

②

2006年从一汽到上海大众

贾可:2006年《汽车商业评论》创刊,当时你40岁,从北方来到南方,来到斯柯达。我觉得你当时肯定想做更大的事情,也有很大的梦想。能回忆一下20年前的状态吗?

付强:我还有印象。那时候斯柯达刚刚开始,我们是通过一位朋友引荐,第一次见面。他现在已经不在了。此前我们相互早有耳闻,但那是第一次真正见面,是2006年的事吧?

贾可:对。你再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。

付强:当时斯柯达刚刚开始,我从一汽-大众到了上海大众。那个时间点,其实是上海大众在合资企业建立之后相对比较困难的时期,大众品牌的销售也面临很大挑战。

一汽-大众有奥迪、大众两个品牌,区隔比较清晰:一个豪华品牌,一个大众品牌。从潜在消费者来看,相互之间没有太多较劲的地方。

斯柯达进入上海大众,是因为上海大众也希望搞双品牌。但严格说,我加入的时候,不只上海大众,在整个大众集团层面,大众品牌和斯柯达品牌怎么定位,也不是特别清晰。

从我2006年去,到离开,乃至后面很长一段时间,这始终是个问题。我认为它一直困扰着整个大众体系,在中国就是上海大众的一个大问题。

我当时去,对上汽集团和上海大众体系来说,也不是太常见的情况。理论上,上汽的干部都是内部培养,既有比较完善的培养体系,也有足够的后备力量。从外面找一个人进来,并不常见。

后来读上海大众成立历史的书,可以看到,初建时确实有来自各方面的人汇聚在一起。但进入平稳发展期之后,这种现象很少。我可能是那个时间段少有的。

所以我本人的压力也很大。一方面要适应跨地域的变化,从北方到南方,生活上要适应;另一方面,还要适应两个企业不同的文化。

稍微好一点的是,两家都是合资企业,而且外方合作伙伴相同。从大众文化的角度看,背景很相似,用的技术语言,以及工作中使用的德语,都是相通的。但这两个合资企业自身形成的企业文化,还是有差异。

更主要的是,在一汽-大众,我是成立之后七十几号员工。前面50位基本是领导干部,我们这些“小兵”从50号以后往后排,我属于比较早期的。可以说,我在一汽-大众几乎是纯粹的“坐地户”,到了上海大众,完全是一个“空降兵”。这对我个人是挑战。

从业务看,斯柯达的产品本身不是大问题。大众集团把斯柯达并进来之后,对产品进行了改造,从产品力的角度看,我认为没有问题。再加上上海大众强大的制造体系,这些都不是问题。最大的问题还是斯柯达这个品牌。

贾可:品牌本身?

付强:对。不只是定位,包括与大众品牌的差异化,以及品牌自身的美誉度,都是大问题。现在大家可能已经淡忘了,刚开始做的时候,斯柯达还有很浓重的东欧汽车品牌色彩。

它不是没在中国出现过。改革开放初期,它曾经和波罗乃兹、拉达一起,以进口车的形式进来。这批车是贸易性质进来的,没有完善的售后体系。从品牌声誉看,很大程度上是负的。严格说,不是从零做起,而是从负做起,从负往上做,所以挑战很大。

③

从技术到财务再到营销

贾可:我打断一下。你到上海的工作,是别人来找你,还是你主动寻找的?

付强:都有。我是一汽-大众最早期的员工,前面做的工作很杂。刚进去时在产品工程部,也到德国按这个专业方向学习过,待了将近一年。回来之后发生了转向,那时候是被选择,去给德方副总经理做助理。

这位老爷子是德方第一副总经理,实际上负责财务,所以我后面就转到财务上了。我本来是汽车专业的硕士研究生,后来又自己学财务,主要是要跟得上。

他希望发挥我在技术层面的优势,因为他不太懂技术,这不是谦虚。他到一汽-大众,可能需要这样一个助手。但对我来说,我面对的团队都是搞财务的,必须懂他们的语言,学会财务。这是一个被动的选择,但确实给我拓宽了一条路。

后来我走上管理岗位,也是在财务。再后来,一汽-大众的发展给了很多机会,成立一汽-大众销售公司时,我就去搞营销了。

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专业的营销人才,大家就想找一个综合一点的人,可能觉得我合适,我就去了。1999年开始筹建奥迪品牌的相关业务。

到2005年,我在奥迪的那段经历结束,又回到一汽-大众财务。我本身不是财务专业出身,让我担任相对职级较高的财务领导——当时是控制部的负责人,也就是Controlling的负责人——无论从专业方向还是个人取向,都不太吻合。

前面在营销层面已经积累了六七年,我还是想接着干这件事,再加上一些其他原因,就作了一些主动选择。

正好上海大众在做斯柯达。所以也要感谢叶永明、陈志新。他们当时为什么要从外面找人,我们后来没有认真探讨过。我的理解是,他们希望在一个新品牌里看到一些新面孔,用一种新的思维来组织和建设这个品牌。

我在作选择,他们在招人。但最开始猎头来找我,匹配的岗位并不是后来的岗位。叶总见到我很吃惊,说:“你怎么能应聘这个岗位?”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找什么人。

坦率地说,这些都很戏剧性。后来叶总觉得,根据我的情况,可以来做斯柯达,这件事就促成了。

贾可:这就是双向奔赴。

付强:对,是这么个意思。

④

斯柯达的差异化与体系的边界

贾可:我记得你刚开始做斯柯达,做得风生水起。你刚才说从负做起,但有一段时间,我隐约感觉斯柯达的品牌力或者势能,几乎都超过大众品牌了。这个感觉对不对?

付强:应该讲不对。作为一个新品牌,可能我们最开始吆喝得多,团队也有干劲。当时的团队里,有后来在上汽集团担任重要岗位的,比如于京民,还有很多老同事。有些现在已经退休了,有些仍在重要岗位上,我就不一一列举了。

当时这些人凑到一起,都有一股劲儿。他们从大众的不同岗位抽调出来,我猜想很多都是原来岗位上的二号、三号。上海大众发展多年,积累了很多人才,到了斯柯达,给了大家发挥的机会,主观能动性很强。

所以你觉得动静大,其实是大家的动能比较大。但要说斯柯达比大众干得好,这件事不存在。从根上说,大众集团对两个品牌的定位,以及赋予斯柯达的职能和看法,不可能到了上海大众就发生本质变化。

当时能把这个品牌迅速做起来,确实是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天时是中国汽车市场高速发展,那时候的机会,比今天这些年轻同行面对的环境好多了。

地利是基于上海大众,它给了斯柯达很多势能和能量。还有上海大众背后的上汽集团,集团领导在斯柯达发展过程中,给了很多重要的支持和指导。

人和,是当时陈志新、叶永明等领导对斯柯达的支持非常大。

还有一个比较隐性的因素,今天回想起来很重要。当时大众集团中国的负责人是范安德。他以前在斯柯达担任过领导职务,对斯柯达有天然的感情,也很关注。

这些因素,都给了我们很大的支持和帮助。我印象很深,范安德有一次跟我和我的搭档谈话。他们很熟,是在斯柯达时的老同事。他对我说:“付,你要注意点,我怎么感觉你把斯柯达搞得有点朝奥迪的方向发展?”

这是调侃,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情况。我在做斯柯达时,跟各位领导一直坚持:大众是大众,斯柯达是斯柯达,不要用大众原来的模式来套斯柯达。

后来我也在关注斯柯达的发展轨迹。这不是批评,我认为也是没有办法。从德国大众集团层面看,它不可能让你朝着与全球不同的品牌路径发展。

但在中国,如果把斯柯达与大众的差异化做好,机会是存在的。当时上汽集团的领导都是这方面的专家,也给了很多指点。按这个路径做下去,我们可能比全球其他地方更好地解决两个品牌的差异化问题,甚至给全球的两个品牌一些反哺。

贾可:所以我的感觉也有道理。他说你往奥迪方向做,我感觉它越来越高端,这个感觉应该是对的?

付强:但站在德国大众集团的角度看,这是错误的。一个品牌在不同地方,要保持全球的一致性。

贾可:现在回头看,如果从第三个视角看,大众集团当时的思考或者顾虑,有没有可能是不对的?

付强:我不能这么讲。我们看到的是局部,集团层面、大众和斯柯达品牌层面的领导,看到的可能是更宏观的部分。怎样平衡,他们有自己的考虑。

对我们在操作层面来说,题目是怎样差异化,我们有一些解题办法。但这个办法可能与整个战略布局不吻合。走到一定程度,必然会遇到整个大框架的约束。

贾可:这段经历,你学到了什么,又留下了什么遗憾?当时大家叫你“斯柯达先生”,刚才评论区也有人这么说,说明确实做得很好。

付强:对我本人来说,收获很大。最起码,跨出了一汽的圈子,换了一个地域。

有些话可能得罪人,但我认为是事实。过去外地人对上海有一些很古老的看法,但我在上海大众的这几年,确实感受到海派文化的生命力:很包容,很开放。实事求是地说,在上海看东西,视角和视野确实有地域上的天然优势,对我个人是很大的提升。

更主要的是跨文化带来的碰撞。这些碰撞给后来做事带来了很多帮助,让你能从多个视角思考问题。换位思考的时候,你有很多“位”可以换,不至于怎么换,还是自己的那一个位置。我觉得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。

同时,也给我树立了信心。原来做奥迪,有人说奥迪好弄,谁做都能干明白。我去斯柯达,也有一点想证明一下:同样的事情,不同品牌、不同起点,还是有机会把它做好。

很多事情是事在人为,并不是事情摆在那里,结果就会自然出现。那个时代中国的合资企业很多,后来没走下去的,十个里面也有两三个。所以我还是认为,事在人为。

贾可:这段时间留下了很多财富,学到了很多。那有没有教训?

付强:当然有。你刚才谈到的问题,对我来说就可以算一个教训。我们做的事情,在整个大众集团的范围内,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?也有可能是,但在那个时间点,我还是没有把格局打开。

如果打开了格局,是不是可以更有信心地与高层有效沟通,把事业空间打得更开、更大?在那个年纪、那个位置,我还没有这种认知。

如果有机会再来,我会作一些这方面的尝试。在为自己负责的事业板块争取机会的同时,也给企业带来一些不同的视角,至少带来不同的声音。

贾可:那个时候的认知和格局,可能还是受年龄和经历的限制?

付强:对。这些东西要慢慢积累,要经过事。经过一个轮回,很多问题就可能避免了。

⑤

北京奔驰的煎熬与历练

贾可:后来你又北上,到了北京奔驰。那段岁月,估计也给了你更多力量。

付强:那一两年,更多的是“摧残”。当然,摧残本身就是历练。因为当时让我做的工作很重,是把北京奔驰和奔驰中国两个销售体系合并在一起。

当然,不是我一个人来合并,是双方一起做。我作为北京奔驰负责销售、市场和售后的执行副总裁,奔驰中国也有一套人马。怎么把两个体系粘在一起,还要粘得有效,不能一拽就开,这个活很难,挑战很大。

最主要的问题,是里面既涉及北汽集团,又涉及戴姆勒集团,还涉及利星行。在戴姆勒层面,又有代表北京奔驰利益的人,也有代表奔驰中国利益的人。各方的利益关系很复杂。

贾可:涉及的利益非常大。

付强:同时日常经营还不能滑坡。一边协调合并,一边还得保证北京奔驰自己的销售。所以那一年,对我来说确实很煎熬。

好在最后我们把这项工作做完了。当时做完之后,我觉得很疲惫,就撤出来了。

贾可:那个阶段饱受摧残和煎熬。但从历史角度看,再难的事情,好像也能解决。

付强:是的。只要你想把它做成,剩下的就是克服困难。困难有多大,怎么克服,用什么方式方法?

所谓煎熬,就是要花很多心血,承受很多压力,还要受很多委屈。我说的“摧残”是这个意思。但对个人成长和认知提高,帮助特别大。

贾可:又上了一个高度。所以你离开北京奔驰时,汽车行业也进入了一个新时代,新能源、智能网联,或者说汽车四化的时代开始了。

付强:那个时候还没开始。

贾可:快开始了,是前夜。

付强:我认为连前夜都不是,只是有苗头。国家产业的先驱者,比如万钢主席,可能已经在做,但从产业层面大面积开始,我认为那时候还没有,不能把那个时候说成原点,可能还要晚两三年。

贾可:离开北京奔驰,你肯定是主动选择的,对吧?

付强:因为交给我的事情干完了,相当于给北汽集团领导、给我去时接受的任务一个很好的交代。另外,我2006年去上海之后,家也安在上海。后来回上海,就到了沃尔沃。

⑥

在沃尔沃重新获得一个舞台

贾可:从奥迪、奔驰这些高档品牌,到沃尔沃,你又进入一发挥舞台。在我去北京奔驰之前,书福董事长就已经把沃尔沃收下来了。当时中国销售机构面临调整,我是人选之一,也与沃尔沃各方面的人都聊过、见过。

但我在这个机构里的定位还不够清晰。换句话说,瑞典方面、哥德堡那边,也没完全想明白,或者把问题考虑得过于简单。

当时的定位,是让我和一位荷兰的老伙计搭档,两个人配对,共同负责。后来我回上海,接的也是他的岗位。

这种角色,我在前面几段经历里已经经历过,在一汽-大众、上海大众都是这样。这个设置很奇葩,两个人像“连体人”。

在非战斗型的场景下,它是成立的。两个人商量,彼此交流看法;面对不同股东,有时不必都出面,我不方便说的,你来说,似乎是一个很好的组合。但到了拼刺刀、救火的时候,它就可能成为累赘。

当时沃尔沃的股东从福特变成吉利,市场也在变化。如果两个人的定位不清晰,业务开展就会有困难。所以那个时候,我去了北京奔驰。

等北京奔驰那一年的工作做完,沃尔沃这边严格说仍有些原地踏步,机会就又回来了。这一次,情况比较清晰了。从沃尔沃董事会到沃尔沃中国,都明确:我与那位荷兰同事有一个过渡期,之后由我负责,他回哥德堡。

实际交接比原来约定的时间表快很多。我回上海时,并不是沃尔沃中国销售公司的CEO,而是COO,经过一段过渡,很快就全面负责了。那时候沃尔沃在中国的市场表现面临很大挑战,也确实到了要拼刺刀的阶段。

贾可:在沃尔沃这段时间,你觉得自己把它带到了一个什么高度?

付强:我去的时候,中国市场的销量在沃尔沃全球大概排第七,走的时候排第一,大概是这样的情况。我们也确实让沃尔沃董事会里吉利方面的董事,基于中国市场的表现,说话更有底气了。

贾可:离开沃尔沃,就到了你自己创业的阶段。那时候已经进入如火如荼的造车新势力时代了吧?

付强:在这个过程当中,就已经是了。沃尔沃当时在智能化、电动化方面走得比较靠前。那个时候还没有“汽车四化”的说法,这也是你在某次论坛上提出来的。

哥德堡的管理团队确实抓住了脉搏。可能也是因为沃尔沃此前在产品技术上,相对其他几家比较落后,所以这也是一个弯道超车的机会。

在沃尔沃,我学到了很多智能化、电动化方面的东西,这也是我后来做爱驰的启蒙,是从这里开始的。

⑦

职业经理人的创业与能力边界

贾可:你真正想创业,有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?或者是什么因素触动了你?之前一直是职业经理人。

付强:其实我的创业相对比较被动,还是以职业经理人的姿态在创业。

回头看爱驰这件事,为什么到2022年我要把它放下,不再继续做大股东?确实是因为,以我之前各方面的业务积累,我觉得没有办法驱动这家企业走得更远、更长。前面打下了一些基础,但真正要继续做下去,与一开始以什么姿态出发很有关系。

贾可:也就是说,回头看,今天的结果和当年这种相对被动的创业有关系?

付强:对,我认为有关系。我们不谈其他行业,仅看这一轮造车新势力,从潮起到潮落,到目前为止——可能你掌握的情况更全面——我没有看到哪一位职业经理人创业走出来了。

贾可:你说的是对的,这是一个现象。

付强:究其根本,我认为大家在创业前的积累还是不足,而且起点不一样。现在像理想、小鹏、蔚来,包括零跑,他们最开始也有短板,不是样样都全。但他们的短板不是致命的,我们的短板可能是致命的。这就决定了后面能不能走下去。

到了2021年,我反复思考过,以我一己之力,甚至当时整个创始团队的力量,我认为走不下去。因为缺了一些关键要素。

可以拿到台面上讲的,比如资本市场上的能力。还有一些,我把它定义为“纯草根能力”。作为职业经理人,你有很多原来被套住的框。

前面谈斯柯达,只是一个小例子。展开来看,即使把边界扩大,你仍然是有边界的。

打个比方,你原来是一条被绳子拴在桩子上的狗,不是一条野狗。即使把绳子放开,你对奔跑的想象力仍然有限。

贾可:总觉得有根绳。

付强:这根绳,不是简单说自我约束,而是你的行为空间、想象空间……反过来说,我们还是有很多边界,有很多无法突破的底线。

贾可:自己设定了很多条条框框,或者隐含着一些条条框框。

付强:你无法突破,这是一方面。还有由此产生的能力边界,想在短期内补齐,时间实际上不够,也不会给你试错的机会。

贾可:那些有过创业经历的人,再来造车,目前看成功的概率比职业经理人高很多。他们在造车上的短板,可以找职业经理人补齐;但职业经理人出来创业,自己的短板很难迅速靠找人来补齐,是这个意思吧?

付强:对。因为你是组织、是企业的框。你有框,企业就有框。那些走出来的人,他没这个框,事情就好办了。

贾可:还有一种理解。比如蔚小理、零跑这些创业者,之前就自己创业,所以具备你说的草根能力。第二,他们在做这件事时,相对已经财务自由、衣食无忧,是不是更多为了理想?我不是说职业经理人创业没有理想,而是说你们是第一次创业,他们是连续创业。能不能这么理解?

付强:这个理解,我不赞同。没有理想,大家不会出来创业。你到底想干什么,这是必须有的。如果没有,事情可能一开始就结束了。

也有人一开始想浑水摸鱼,我认为他们很快就结束了,走不到后面。没有理想,连团队都支撑不起来。大家为什么在一起干?你说要干什么,大家听着都觉得不对,怎么可能一起往前走?

贾可:这种人也有,但很快就结束了。

付强:对。所以关键不在于他有钱了,剩下就变成玩,或者实现理想。我认为不是这个问题,因为他第一次创业时,也没有钱。

回头看,这些人绝大多数在第一次创业过程中也遇到过一些问题,这一次是他们的第二曲线。我过去也认为自己创过业:奥迪从零开始,斯柯达从零开始,也面临过复杂情况。但这些积累实际上不够。

贾可:那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创业。

付强:对。你还是在游泳池里游泳。你确实会水,但你是在游泳池里。

贾可:没有在大江大河里。

付强:对,不是一回事。

贾可:所以我理解,无论你们,还是那些造车新势力,在做新汽车这件事上的初心、理想,应该是一样的。

付强:我认为差异不大。

⑧

企业能够持续存在才是创业的成功

贾可:职业经理人第一次创业,就进入汽车这样一个非常大的领域,的确不同一般。所以你说到目前还没有走出来,我能理解。对于已经走过一个阶段、还要继续往前走的这些造车新势力,你有什么预判?

付强:我觉得挑战是持续的,再往前走仍然有挑战。但对于这几家企业来说,有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,因为企业已经相当于送上轨道了。

做到这一步,企业今后是不是仍属于创始人,我认为已经不重要了。

刚才谈的这些企业,创始人都还在。中国绝大多数民营汽车公司,也仍然是创始人在的企业。它们能不能继续存在,仍然有挑战。但我觉得,已经不是前面那个层面的问题了。

将来它作为某个集团的一部分存在,或者单体存在,或者以其他形式存在,都是一种存在。

贾可:它已经能够存在了。

付强:对,我认为它已经存在了。

贾可:回到你身上,60岁,经历过这么多职业阶段,现在作为爱驰的创始股东。我们今天的主题是“来过,拼过,是否就已足够?”你觉得还有什么遗憾,还是已经无所谓了?

付强:我觉得积累了很多可以供未来创业者参考的经验。你没有参与过这件事,没有在其中,就没有发言权。如果没参与过,却来讲这件事,我认为听的人不要听,讲的人也不要讲。

我们参与过,至少有发言权。但怎么思考、怎么总结,大家最后得出的东西可能不完全一样。无论怎样总结,我相信对未来都有价值。

中国“大众创业、万众创新”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,但不同时代仍会有创业者,不一定在我们这个行业。汽车行业这一轮创业机会,未来五十年、一百年可能都不容易再有。我们赶上了这一波机会,能够参与其中,我认为已经很幸运了。

这一轮创业的感悟,对于其他行业、其他国家未来的创业者,也可能有借鉴和帮助。

贾可:丰富了商业管理的知识库。

付强:对。因为这件事没办法试错,也没办法重新再来。如果我能穿越回去,跟2016年、十年前的自己讲一讲,让他带着今天的认知重新做,结果会不会不同?我想一定会不同。

贾可:所以你现在有一种笃定。虽然创业不是那么成功,但得到的这些认识,可以给后来者很大的启迪和帮助。对你来说,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成功?

付强:成功谈不上,还是有很多遗憾。怎么定义成功?按我的看法,这肯定是不成功。

前面讲的那几位同行,已经进入了“企业是不是他的,已经不重要”的阶段,因为企业已经做成了。当时我们做企业的立意就是:如果它能够持续发展,日后有没有我、有没有我们,都不重要。这也是2021年年底,我能够把这件事放下的原因。

反过来说,作为这家企业的创始人,你成不成功?我认为不成功。因为企业没有发展到无论如何都能够继续存在的状态。这与最初创业的初衷不一致,也与最初想为行业做事、作贡献的立意不一致,所以是不成功。

贾可:这就是你的遗憾?

付强:对。

贾可:前面已经谈到一些不成功的原因,你还有什么补充吗?

付强:还有遗憾的,是最开始支持我们的股东,跟着一起干的创始团队成员和员工。每每想到他们,还是觉得挺对不起的。

虽然企业后来真正出现问题,并不是在我手上,但这些人是因为我们而来的。

我也看到,绝大多数员工在这番事业里,都有各自的收获。当时他们来的时候,我讲过,如果家里要靠这份工作生活,我不建议来;但如果想搏一下,在这里实践到的东西,会比原来体系内的经历更浓缩。

可能干一两年,学到、见识到、体会到的东西,在原来的岗位干十年,也未必能经历这么多。从研发、制造到管理,各个岗位都是这样。

但企业后来走下坡路,给员工带来了困难,他们需要重新就业,确实有很多遗憾、不便和麻烦。甚至个别人因此连家庭生活都受到影响,这是当时我们不希望发生的。有时候想起来,还是挺揪心。

⑨

不需要疗伤也不急于给自己定性

贾可:现在进入退休状态,你愿意主动见老朋友吗?你的社交状态是打开的,还是有些像自己找个地方疗伤、修身养性?

付强:疗伤谈不上。第一,前面说过,我对在岗位上和不在岗位上,落差没有那么大。

第二,也没有因为创业没搞成,就觉得没脸见人,我认为不至于,应该是很正常的状态。

但有一点要明白:无论前面在那些品牌做职业经理人,还是后来创立爱驰,品牌和企业都给你加持了很多光环。把这些东西褪掉,大家都是平常人,应该有平常心。

现在有些仍在做事的后生,希望找我了解情况,很谦虚地说要跟我学习,我特别愿意接触。通过交流,我也能了解现在的行业情况,充实自己,学到很多东西。

包括这次20周年直播,也能说明这个问题。如果把自己封闭起来,可能就“人间蒸发”了。你给我这个机会、这个平台来聊一聊,我说得未必对,也不知道能有多少受众,但只要有人听到,觉得有价值,我认为就足够了。

贾可:我觉得很有价值,回顾职业生涯,像歌里唱的“活过,爱过,已经足够”,我们今天是“来过,拼过,是否就已足够”。如果用一个词给自己定性,你会用什么?

付强: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,现在还没到给自己定性的时候。而且也不太好定性。这是一个应用题,如果是选择题,可能还能选一选。

贾可:聊了一个多小时,我感觉你比较坦然。有遗憾,也有收获,还是觉得值得。

付强:对。仅说爱驰这五六年的经历,我认为肯定值得。无论做事本身,还是在人生中完成一个想干的想法,都很值得。

不是任何时期,你都有这样的可能性。前面一直讲风口,如果不在风口上,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,所以我觉得特别值得。

贾可:至少试过了,也获得了经验和教训。我觉得足够了。

⑩

汽车商业评论二十年与行业的下一程

贾可:这次对话正好赶上《汽车商业评论》走过20年。我们20年一直在做一件事:记录,也希望推动汽车行业的转变。这个过程中,我们做了很多,也目睹了很多来来往往。你看我们,有什么感受?

付强:贾老师,我以前也跟你说过,《汽车商业评论》一直像一本指导我们往前走的“说明书”,可以这么理解。

它始终紧贴行业的发展,甚至比行业还要超前一点。你们的一些观点和洞见,抓住的是行业现象和问题,而且看到得比别人早。比如最早讲汽车四化,后来讲出海。

你回忆一下,我们当时在法兰克福谈出海,还很早。后来我们也是按当时谈的东西去践行。只是后面天时、地利、人和都出了问题,今天我不展开,可能这个梦想没有圆上。

但至少爱驰是第一个出现在欧洲市场上的中国智能电动车。我们出发很早,落地也很扎实,只是后面迈了一步,就走不动了。

我的意思是,《汽车商业评论》很早就已经在聚焦、研究出海,汽车四化也是这样。我举这两个例子,其他很多问题也是如此。你们这个队伍能走在行业前面,抓住行业热点,发挥科普、启蒙的作用。

当年做爱驰,我拿了很多你们讲汽车四化的那本书,到处分给团队看。

贾可:谢谢。我们一件事做了20年,还要继续做下去。现在有人觉得AI比较“性感”,是潮流,汽车行业甚至新汽车,好像有点落伍了。你怎么看汽车、新汽车的未来?对于我们今后的报道,以及相关工作,有什么建议?

付强:我还是举特斯拉的例子。在沃尔沃那个阶段,也是我后来创业的启蒙阶段,特斯拉已经有了。但我们当时有点瞧不起它,觉得这辆车做得不怎么样。

当时还特意把车开到沃尔沃中国销售公司,在陆家嘴金融广场楼下,我们去看。

贾可:觉得这台车不怎么样?

付强:对。说到电动,沃尔沃不也搞电动吗?当时就是这样的认知,不需要回避。但自己创业之后,会觉得当时的看法挺无知,格局也不够。

就像你刚才的问题,我相信仍有人觉得:“这有什么,我们也能整。”我认为不能这么讲,因为还有我们看不到的东西。

埃隆·马斯克不是简单地在造车,他更多考虑的是,怎样用现代科技来加持原来的行业,乃至人类生活。他还做其他事情,我们这里只谈与汽车相关的。所以应该给予足够的尊重和重视。

不能简单说“你做自动驾驶,我也做;你做什么,我也做”。要把更大的格局、底层逻辑和他究竟想干什么弄明白。如果我们没有办法提出创意,至少根据这个创意,把事情做到位。

回到你的问题,《汽车商业评论》还是要把一贯的启蒙、开智作用发挥到位。团队不只有汽车专家,还需要各方面的专家。作为媒体,智库的水平应该不比汽车公司低,甚至还要高,只不过你不直接去做,而是先把事情想明白。

这是我的一点看法,供你参考。

贾可:这些年我们做了轩辕奖、铃轩奖、金轩奖,做了中国汽车蓝皮书论坛和现在的新汽车交流会,也做了轩辕同学这样的商学院。我们希望从更多维度帮助行业,不只是记录。

像你说的,还要做好“说明书”,做好启蒙和开智的工作。我觉得还有很多事要做,也希望你未来能给我们作一些贡献。

60岁以后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。以现在人的体能等情况,60岁还是生龙活虎的岁月。你刚才说还有事情想做,有没有规划?年轻时做人生规划,60岁以后可能也要规划20年、30年,否则不是虚度了吗?我想再听听你的想法。

⑪

未来仍然开放

付强:我正在想,还没有想好。今年8月,我们大学同学聚了一次。我是班里年龄最小的男生,还有一个女生和我同岁。

所以我退休,意味着大家基本都退休了,除了极个别体制外的企业家。绝大多数人面临的是同一个问题。

在同学会上,通过交流和观察,我也在重新考虑。像你说的,60岁以后更多考虑的是人生:回顾前面,展望未来,都是人生的事。以前聚在一起,更多谈事业,有一个阶段谈孩子。

这段时间我还在消化、思考,要好好想一想。从人的平均寿命往后看,确实需要考虑。

贾可:到90岁还有30年,到80岁还有20年,很漫长。

付强:是的。贾老师你见多识广,到时候再单独给我一些指点、开悟。

贾可:我们一起切磋。付总,10月24日,我们在北京做20周年庆典,下午和晚上都有活动。希望你那时回来,能来参加,我邀请你。

付强:10月24日,好的。

贾可:我们10周年庆典时,你来了吗?

付强:10周年是哪年?2016年?2016年我肯定在。

贾可:对,你来了。时光过得这么快,我们还要继续珍惜。

付强:对。

贾可:但我觉得,活过、爱过、来过、拼过,已经足够。你怎么看?

付强:我还在思考。前面跟你讲,我还在想。现在还没有办法给自己下结论,也没有一个整体、明确的说法,我还在考虑。

贾可:那就是未来还是一个开放的未来。我觉得这个状态很好。昨天我跟周航也讲,我们始终在出发。

付强:我们希望《汽车商业评论》继续沿着现在的轨迹,一直成为整个汽车行业前行的“说明书”。这个行业在短期内肯定还会存在。“说明书”听起来不高大上,但我觉得很实用。

贾可:谢谢,我们努力。

付强:做好启蒙、开智的说明书。

贾可:谢谢付总,我们10月24日见。我们继续出发。

付强:谢谢贾老师,谢谢各位观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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